“各位，各位！晚生劝大家别去理会这等，颠倒黑白的无耻之徒，咱们绝不能让先人蒙羞，哼！”

    “就是！江湖骗术多多少少总该有些含而不露的，像这般厚颜无耻明目张胆的骗术，真是闻所未闻，这老儿竟然敢在天子脚下如此放肆，真该治他的罪！”

    “算了！他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已，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还是去那边看看王羲之的书法好了，走吧，别在这里见这扫兴之事了。 ”

    仅有的几名书生终于都走开了，剩下的人都好像根本未听见他们刚才的言论似的，争先抢起地上的各类武谱颇有兴致地翻看起来。

    向松费了老大的劲，终于挤到人堆中央，瞧见了那个不停地喷云吐雾的卖书老人的样子，不由得欣喜若狂。

    “老人家！你还认得我吗？”向松大声道，“十几年前，我在你这里买过一本剑谱的！”

    那灰衣老人须发皆白，连眉毛也有些银白，白发一根根梳顺，用布条扎在脑后，脸上居然少有皱纹，还略微现出红润之色，他坐在矮凳上，看了看向松，似乎在回忆他十几年前的面容，回忆十几年前可曾见过这个少年。

    “老人家，你不记得了吗，当是我买了一本顽童剑谱，里面画的是一个穿开裆裤的男孩，剑诀里有‘天上’、‘一二三’、‘剑’什么的。”向松急切地道。

    这番说话引来众人哄然大笑，笑声中，老人悠悠道：“你是向松吧？”

    向松大笑道：“正是晚辈！老人家你可算想起来了！”

    这回，哄笑声戛然而止，向松的老爹向苍龙，在长安城差不多能与司马世家相提并论了，谁人敢对他的三公子不敬呢？

    向松一拍脑袋道：“瞧我这记性，我本来是有事要问的，就是剑谱里的最后一招，我怎么练，都没法将它与其它的招式连贯起来，总觉得有些说不出来的别扭。”

    “嗯？那一招是怎样的？你打出来给我瞧瞧。”

    “老人家，那不是你自己画的吗，你怎会不记得呢？”

    “唉！我画过这么多武谱，怎么会每一招都记得住呢？”

    “那好吧，那一招是这样的。”

    说着，向松就真地比划了起来，他聚掌成剑由身侧指向后面。

    旁观诸人见向松居然去向这个糟老头子请教剑法，都不由得暗笑他太过迂腐了，而且他请教的还是这么稀奇古怪的剑法招式。

    灰衣老人摸摸脑门，似乎是用心想了一会儿后才道：“哦，我想起来了，这一招是摆出来吓唬人的，根本不管用的。”

    此话才一出口，大家再也忍不住了，一齐大笑起来，都想不到这老儿居然还傻兮兮地自暴家门丑事，实在是愚不可及。

    向松顿时呆住了，说话的语气都有些结结巴巴的了，“没，没用？既然没用，那你干吗还要画上去呢？”

    老人摇摇手道：“你不懂，没用才好呢，有用的东西太多了反而不好，有用的东西终归会变成无用的东西，而非常有用的东西不光会变成非常无用的东西，食之无味，弃之不舍，甚至还可能有害呢。

    “武功招式中有用的东西一旦太多了，刚开始可能会令人欢欣鼓舞，可时间一长的话，定会对武功的提升大为妨碍，而且往往导致停滞不前，无法进步，甚至会使对敌时大乱方寸。

    “如果你暂时还不能忘记那些有用的东西，那就先别管它，不必强行去忘记，等它积累到一定的程度之后，你自然就知道哪些是多余的甚至是累赘的，很自然地就会舍弃它。

    “没用的东西就不一样了，譬如你十几年前穿过的旧鞋，现下你是用不上了，所以呢，你将它塞在床底下也行，扔进柜子里也行，甚者是扔在大街上，或者是扔进茅厕里，也绝无任何不妥之处，你心中也无任何惶恐怠慢的想法。

    “你一生之中能遇上一件，像这样任你如何处置也不为过之事，就该烧香还神，感谢老天眷顾了。”

    他这番话，更是惹得众人笑得前仰后合，这老儿瞎扯的功夫的确很厉害。

    向松沉思良久，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抱拳道：“多谢老人家金玉良言。”既而又道：“老人家，晚辈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不知老人家对正邪善恶之说有何看法呢？”

    “这向三公子病得可不轻啊，此等大事，居然不去请问他老爹这等了不起的人物，跑来问这个糟老头子。”

    “就是，他还当这老儿真是什么武林前辈呢。”

    人群中诸如此类的言语正悄悄地散播着，大家暗地里都在讥讽这位向三公子，并等着看这个老头的笑话。

    老人深吸一口烟，缓缓地吐了出来，“一天之中分白天和黑夜，白天是诸多夜伏昼出的生灵获得生机的时候，晚上则是那些昼伏夜出的生灵最适宜活动的时间，这两种生灵通常只有在适当的时间地方才能好好的过活，一旦交错，便各自都不得安生。

    “如果在白天活得好好的生灵，突然间被黑夜笼罩的话，一定会以为自己眼睛瞎了，因为眼前是突如其来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而长期在黑夜生存的生灵若是突然看见青天白日的话，眼前必定是一片空白，也一样是什么也看不见，一样以为自己眼睛瞎了。

    “不过在黎明来临之前，在夜昼交替之际，有一瞬间的工夫，乃是一天之中最黑暗的光景，比漫漫长夜还要黑暗，通常只有在此时，才会使众生产生那种最为强烈的瞎眼之感，比之昼夜交替之际更为强烈。

    “白天到黑夜是从热到冷的过程，黑夜到白天是从冷到热的过程。夏至是一年中白昼最长夜晚最短的时候，冬至则是一年中白昼最短夜晚最长的时候。夏至到冬至之间，白昼越来越短，夜间越来越长，而冬至到夏至之间，却是白昼越来越长，夜间越来越短。

    “昼夜交替使得一天的光景不至于太冷或太热，而昼长和夜长的交替则使得一年的光景不会太冷或太热。这般的循环轮回，千万年皆是如此，谁也不能稍加更改，除非世间再没有丝毫孕育生灵的光明存在，以至于白天和黑夜的区别不复存在，万物也都不存在，那时就无人关心在乎世间是否有白天或黑夜了。

    “谁若处在白昼中便以为黑夜必将消亡，或是置身黑夜就将白昼当作不存在，都是自寻烦恼，自找苦受，自欺欺人。

    “不过最容易让人忽略的是，太寒冷的黑夜固然会让江河冻结，草木萧条，而太酷热的白日同样会使大地干涸，万物枯焦。”

    这番话又让在场诸人摇头不迭，这老头倒挺会装，明明什么也不懂也要扮作一副先知的模样，要是骗骗小孩子还差不多，怎么连向松这种武林世家的后人也会上当呢？看来有关这向家三公子脑筋有些糊涂不清的传闻，不大像是空穴来风。

    向松蹙着眉头问道：“老人家，你能解释一下你说的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吗？”

    灰衣老人并没有直接地予以解释，依然顺着刚才说话的调调道：“若没有光明的存在，根本不会有白天与黑夜的区别，而阳光照不见的地方一定会留下阴影，阳光越是强烈，这阴影就越是浓重。

    “如果哪一天人们逼不得已要背向阳光的时候，这才会知道阳光所留下的影子到底有多浓重，真到了那个时候，人们不仅会憎恶所见到的黑暗，也会憎恶带来黑暗的那片光明，甚至会打破眼前的一切，再去造出一片新的光明。

    “但是那时候，人们依然会忘记黑暗的存在，或者说就当作它并不存在。其实黑暗与光明本就是相伴而生，不离不弃的，正因为如此，世间所有的在光明中或在黑暗中生存的生灵才都有自己存在之道，并不因为被厌恶或被憎恶就被一笔抹煞。

    “只不过光明与黑暗自始至终，不仅相互依存也是相互是对立的，所以由此而来的争斗也就在所难免了。”

    向松愣了好一会儿，才道：“老人家的话好深奥，晚辈要回去细细领会，不知老人家会在此地耽搁几天呢？”

    灰衣老人又吐出一口白烟，“应该还会呆几天吧，这些书也不知道要何时才能卖完。”

    “既是这样，晚辈这就告辞了。”向松一拱手便即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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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卖剑（一）

    “哎？人呢，哪儿去了，怎么走那么快啊，追都追不上。哎？那边怎么那么热闹啊？难道有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奇天云乜斜着眼睛看了看书市那边的人群，一颠一颠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