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旁边的一处丛林里，一辆吉普车冲进了灌木丛中，车头撞在一颗碗口粗的树上，引擎盖都严重变形了，看得出是紧急躲避猛打方向造成的。

    远征军参谋长黄杰和第七十五军代军长陈勉吾灰头土脸地站在吉普车旁边，一个个眉头深锁，神情焦虑。

    就在他们眼前的道路上，三四个士兵正在急速奔跑，突然，天空中传來一声尖啸，随即一颗炮弹“轰”地一声炸响，弹片和泥土碎石把树林里的树木和吉普车打都噗噗只响。

    好在黄杰他们躲得快，听到炮弹的尖啸声就往地上爬，总算是躲过了一劫，但刚刚还在道路上奔跑的几个士兵全然不见了，路面上一个巨型弹坑，一顶破军帽飘飘悠悠落下。

    再往前，一排机枪子弹一路向前，扫得路面上尘土飞扬，三个士兵在前面奋力奔跑，但眨眼间就被后面的子弹追上，三个士兵的身体瞬间就支离破碎，变成一堆烂肉。

    “不走了，传我命令，部队立即进入丛林躲藏，”

    参谋长黄杰睚眦欲裂，大声咆哮起來。

    一旁的代军长陈勉吾急道：“参谋长，总座的命令可是要我们顶着轰炸急行军，这突然停下來可不好交代，要知道??????”

    黄杰竖起手掌，打断了陈勉吾的话，道：“你不必说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再跑下去第七十五军到不了密那就该全完了，出了事我來承担，总座要枪毙就枪毙我好了。”

    “好，参谋长既然这么说了，我是代军长，责任不可能让你一个人來承担，要枪毙也算上我陈勉吾一个，传令兵，传我命令，部队停止前进，立即进入丛林躲避。”

    陈勉吾话音一落，传令兵火箭般窜了出去，一路高呼着“军长命令，部队停止前进，立即进入丛林躲避，”

    将士们的惨死，不单只军官们看不下去，士兵也是心里在滴血，此刻听到这个命令，传令兵是一秒钟都不愿意浪费，在这种情况下，一秒钟的时间都有可能挽救十几甚至是几十个士兵的性命。

    看着部队急速进入丛林，黄杰和陈勉吾相视一笑，心情仿佛愉悦了很多，看着将士们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惨死，的确是比较摧残人的心智，此刻两人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轻松。

    黄杰笑道：“陈代军长，现在我们两个可都是要被枪毙的人啦，但在被枪毙之前，也得保证第七十五军的弟兄们能安全撤退到密那，要不然我们两个就算是白死了，你是最高军事指挥官，说吧，眼前我们该怎么办，我这个总参谋长听你的。”

    陈勉吾爽朗一笑，冲着黄杰打一拱手，道：“好，参座，那我就斗胆一回，却之不恭了，”

    黄杰也笑道：“战情紧急，就不用这么酸了，我们这一停下來，身后的日军第三十八师团不用几个小时就能追上我们，我们走了一夜才七八十里地，但日军的摩化联队恐怕三个小时就足够了，也就是说，中午时分日军就会撵上我们，怎么解决后面的追兵才是眼前的关键。”

    陈勉吾也干脆，回头喊了一声：“地图，”

    一个参谋赶紧打开随时的皮挎包，从里面拿出一张折成手掌大的地图，翻看了一眼，立即交到陈勉吾手里。

    陈勉吾打开地图，摊开在被丢弃在地的吉普车引擎盖上，此时吉普车已经被士兵拖出了灌木从，几个机械兵正在紧张地修理，引擎盖严重变形，大概是被他们抛弃了。

    几个人围着地图蹲下，陈勉吾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在这，，良苗，距离胡康河谷七十六里，往前到勒瓦还有六十里，如果有一支部队挡住后面的追兵，只要坚持到晚上，日军肯定不敢放肆追击，这一带到处都是丛林，日军也怕被埋伏。我们就有可能在明天早晨撤退到勒瓦，虽然离总座命令的今天傍晚达到迟了整整一晚，但我们也算对七十五军的弟兄们有个交代了。”

    黄杰道：“那具体我们该怎么挡住日军的追兵、派哪支部队去，要知道日军的摩化联队机动性可是十分强的，战斗力也绝对不俗，而且，只有三个小时的时间给我们准备，恐怕防御工事的來不及挖，这个任务可不好完成呀，”

    陈勉吾一指地图上的一条细线，道：“这里有条小河，叫良苗河，就在我们刚刚经过的地方不到五里地，我过來的时候注意了一下，河道虽然不宽，河里水也不会太深，但两边都是丛林，只要我们炸毁了过河的桥梁，再在南岸构筑一道防线，应该可以挡住日军前进。至于部队，现在断后的就是吕国全的九十三师，从前面调部队肯定不现实，只能让他们担当这次阻击任务了，而且他们九十三师入缅后基本沒有打过什么打仗，在几个师里，武器弹药和兵力算是最齐备的啦，这个任务也只能交给他们。”

    黄杰起身道：“我看行，就按你的方法办，总座哪里我去回复，你只管打好你的仗，”

    陈勉吾重重地点头，随即命令传令兵传令，第93师即刻后退，开赴良苗河，就地构筑防御阵地，阻止日军摩化联队过河。

    传令兵刚走，陈勉吾好像突然想起，道：“哦，对了，不知道独立团现在到哪里啦，如果他们能在前面挡一下敌人，可以为第93师构筑防御阵地多争取一些时间的话，胜算会大一些。”

    黄杰惊道：“独立团现在就剩下几百号人，而且弹药奇缺，你让他们去挡敌人的摩化联队，那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陈勉吾苦笑了一声，并沒有回答黄杰的话，却颇有深意地望着他。

    黄杰瞬间秒懂了陈勉吾的意思，一个几百人的残兵团和一个师甚至是一个军的安危比起來，的确是微不足道，为将者，要有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决断，虽然有些残忍，但一切都只能以大局为重。所以，黄杰闭着眼睛，重重地点头，神情里有几多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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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零五章 世事难料

    上午九时许，密那前沿，远征军临时总指挥部。

    蒋浩然神情严肃，正在指挥部里来回踱步，他脚蹬高帮作战靴，下身穿着雪狼特战队的迷彩战术裤，上身却依然是一件白色的纯棉短袖，手里拿着把扇子时不时地摇一下。

    几天的丛林生活，让他发现短衣短裤在这里可不好穿，虽然凉爽，但丛林里到处都是些不知名的昆虫、蚁类，盯上一口就是一片红肿，所以他也老老实实地扎紧了裤管。

    天上不时就会传来飞机的轰鸣音，而且也不时有炮弹的爆炸声、机枪的扫射声，为了找出密那外围的远征军部队，日军也是下足了功夫，但这一片茫茫的丛林，如果没有地面部队搜索，飞机永远也别想找到他们。

    就在这时候，冷如霜捏着份电文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轻松，望着蒋浩然嘴巴煽动了一下又停止了，期期艾艾好像有什么话不敢说。

    蒋浩然一看冷如霜这表情，就心里没有由来地一紧，冷如霜也是跟自己见过大场面的，能让她不敢开口的事情肯定不小了。

    “说，怎么啦？”蒋浩然虎目圆睁厉声道。

    冷如霜小嘴一抿，道：“总座，黄杰参谋长公然抗命了，敌人飞机肆虐得太厉害，第七十五军已经停止前进，第93师在良苗河南岸构筑防御阵地，以阻挡敌人追击，他们预计明天一早才能抵达勒瓦。”

    “放肆，他黄杰好大的胆子，敢公然违抗老子的命令，老子倒是小看他了，老子一定要枪毙了这个王八蛋！”蒋浩然手舞足蹈大发雷霆之怒。

    黄杰突然给他来了这一手，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也完全打破了他的计划，原本指望第七十五军今天傍晚就可以赶到勒瓦，那么今晚就可以穿过密那直往孟拱方向，空降团把后路一堵，整个撤退算是完成了，但现在第七十五军不能按时到达，就导致新38师和空降团要在密那外围多坚守两天。

    密那城内的日军昨晚虽然遭受了一番浩劫，但并不是被全歼，而且城内可还有五十五师团的一个旅团，此时城内到底有多少兵力，几乎无法估计。可以说威胁随时存在，现在他们之所以安全，完全是日军第十六师团还没有这么快调整过来。

    其实，让第七十五军冒着敌人飞机的航弹轰炸、机枪扫射前进，这当中有多高的危险、会造成多大的伤亡，蒋浩然岂有不知之理，只是，一切只能以大局为重。

    “总座，我能不能说句公道话？”冷如霜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挺身说道。

    “公道话？”蒋浩然剜了冷如霜一眼虽然脸上的余怒未消，但对冷如霜他几乎发不出脾气，道：“你说。”

    冷如霜道：“其实我倒觉得参谋长和代军长这么做也没有什么多大的错，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士兵毫无价值地死在自己的面前，换了任何一个指挥官都会受不了，你有你的大局观，他们也有他们的大局观，你的大局是把整个远征军都带出去，但他们的大局是把整个第七十五军带出去，都是为了战局、为了部下，这两者并不矛盾。你站在你的高度来看问题没有错，但你也该考虑他们的角度和立场。他们所看到的、所想到的，你未必看得到、感受得到，所以??????”

    “所以个屁！”蒋浩然粗暴地打断了冷如霜的话，“照你这么说我根本就不用发号施令了，以后谁都可以以这个理由不听我的命令，我这个总司令还不变成一个空架子呀？”

    冷如霜道：“好吧，这么说吧，我觉得他们这次违抗你的命令，和你经常违抗委员长的命没有区别，他们不是为了私利，不是为了贪生怕死，而是为了自己的部下死得有价值，不被当炮灰，你敢说你不是把七十五军再当炮灰吗？”

    冷如霜这句话仿佛点中了蒋浩然的死穴，蒋浩然当即就沉默了，冷如霜又柔声道：“总座，其实我为他们说话是因为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你看，这是他们发来的电文，电文是黄杰和陈勉吾联名签署的，他们说了，等完成这次任务，他们甘愿领你的子弹，一个能为部下不惜丢命的指挥官你到哪里找去？”

    蒋浩然好像是被冷如霜的话打动了，拿起电文看了一眼，随即狐疑道：“他们准备把独立团当炮灰啦？”

    “是呀，独立团只有五百来人了，缺枪少弹药的，要挡住日军的摩化联队，基本上是有去无回啦？”